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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二舅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二舅牵着小黑走下慢坡地时,灿烂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,金黄的云块散布在天空中,又细又软,仿佛是梳洗过的羊毛一般漂亮。二舅突然站住了,扛着犁铧回头定定地凝望着播种了一下午的麦地出神。晚霞把彩色的柔光洒进麦田里,麦地里就被镀上一层金黄色的霞光。二舅不错眼地望着,麦地里恍然瞬间长出了齐刷刷的麦子,金色的麦浪随风翻滚。二舅一想到来年麦场上圪堆冒尖的麦子,俊样地闪烁着金色的光泽,脑海里便会冒出一句乡间谚语:“六月六,接姑娘,新麦馍馍羊肉汤。”二舅仿佛正嚼着新麦面馍,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瞬间鼓起两个大包,他嚼着嚼着,直嚼得满嘴流香。

麦地旁种了二亩多黑豆,肥料上的很足,黑豆的叶片呈一派油油的墨绿颜色,现在经红彤彤的晚霞映照下,慢慢呈现出一幅落日熔金、暮云合璧的神奇画面。二舅低头望望自己矮小的身材,霎时似乎高大起来,再望望旁边小黑壮硕的身子,同样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面对夕阳里宛如流蜜的金色大地,二舅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。

小黑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,使劲儿扯了扯缰绳。小黑是二舅给他的骡子起的名字。二舅恋恋不舍地从麦地里收回目光,这才发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。心想小黑也饿了,一下午耕了整整三亩地,够它累的了。小黑跟了二舅差不多有十年了,这骡子很忠心,干活舍得卖力气,吃草料也从不挑肥拣瘦。二舅心疼它,每晚半夜里都要起来给它加一次料,有时是将玉米面或麦麸拌到草料中,有时就直接给槽里倒进去一小升玉米粒儿。小黑吧唧着嘴巴,吃得很香甜,不时还“恩昂”、“恩昂”地抬头朝着二舅叫两声。二舅懂得小黑眼神和叫声里的意思,它在感谢主人给它的待遇。二舅心疼地摩挲了一把小黑的鬃毛,大声武气地说:“小黑,走,咱回家去。”

小黑温顺地跟在二舅身后,吧嗒,吧嗒地迈着欢实的步伐朝二舅家的新居走去。

二舅大老远就望到了从自家窑洞烟囱上方直直飘起的袅袅炊烟,他想老婆今晚肯定又烙了他最爱吃的金丝千层饼,就着微辣蹦脆的腌黄瓜和炒土豆丝吃,很过瘾。过年时,侄女回家探亲送的一瓶西凤酒还没有开启呢,今天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它两杯。一定要让老婆陪他喝两杯。昨晚看清宫戏,看见人家皇帝有三妻四妾陪着,天天小酒喝着,活得那叫一个滋润。二舅想自己也能天天吃着金丝千层饼,喝点小酒,不比他皇帝老儿差点什么。这样想着,二舅心里便高兴起来,他忘乎所以地拍了拍小黑的脊梁,说:“小黑,快点走,咱哥俩回去好好干两杯!”

“哈哈哈,瞧这老汉疯疯癫癫的,今儿倒和牲口称兄道弟了!”邻居老蔫从茅厕里走了出来,一边还忙着系裤带。二舅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老蔫点点花花的裤裆,马上回敬道:“你个尿不尽老汉,还猪黑笑话老鸹哩。”兀自笑着便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前了。他放下犁铧,先把小黑牵到槽上,从井里汲了一桶水让小黑喝,又给拌上一槽草料,然后立在一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小黑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嚼草料的声响,才心满意足地向中屋走去。

二舅的家是一排硬铮铮的五孔石窑,他和老伴住在中屋,左右四孔窑洞分别是他的四个儿子和儿媳们的住房。他眼神灰暗地瞟了一眼最东头那孔窑洞上挂着的大锁头,心情蓦地沉重起来。

大儿子泰安是四个儿子中最懂事也最省心的一个。27岁那年去给人家箍窑洞,大山突然走脱了,泰安被活活埋在了里边。二舅闻讯后赶到出事的地方,没命地刨土,总以为靠自己的一双手能救活儿子的命。等终于看到儿子硬邦邦的尸体后,他扔掉手里的老锄头,抱着儿子驴一样地干嚎。一夜之间,二舅的头发白了一半。儿子走了,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子和一个不省心的儿媳妇,着实让二舅这些年操了不少心。两年后,儿媳妇张莉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回来。那个人倒是乖觉听话,人又勤谨,村人都赞不绝口。二舅嘴里虽然不说什么,其实打心眼里也很喜欢。

不久,村里掀起了一股出外打工的热潮,先是大儿媳一家去镇上打工了。之后,二儿子泰平,三儿子泰山,四儿子泰斗也相继带着媳妇娃进城打工挣钱去了。望着儿子们空荡荡的窑洞,二舅心里着实恼了很久,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,儿大不由爷娘管,翅膀硬了,让他们飞去吧。

一个热闹的院子转眼间只剩下老俩口和小黑,还有几只爆花鸡和一只老灰猫。二舅打心眼里反对儿子们进城打工,他觉得放弃了那些肥得流油的土地,实在是造孽哩。他不无担心地说:“你们一个农民,进城能干的了啥?”

二儿子泰平听父亲这样说,便坐下来跟他细算了一笔账:种地需要籽种、化肥、农药、还要浇水,精心饲养一头骡子。风里来雨里去,一年所得除过籽种、化肥、农药的成本,还要交农林特产税,最后所剩无几,年成若好会略有结余,年成不好的话,那一家人吃饭也成了问题。就这还没有算进去一家人没明没黑搭在地里的劳力和辛苦,而且万一买了假种子、假农药,情况就更糟。

二舅听儿子算得仔细,心里直犯嘀咕,别看泰平这小子平时蔫蔫的,心里活泛着呢。见二舅没有再说什么,摆明了是默许。儿子们便分头忙活开了。大儿媳张莉招的上门女婿来安正在打捆铺盖卷,泰平和媳妇晓萍仔细整理着要带的锅碗瓢盆,小儿子泰斗到城里看行情去了,只有儿媳妇凤娥一个人在屋里忙活。走过三儿子门前时,二舅看见泰山正往提包里使劲塞着一年四季的换洗衣服。三媳妇兰妮停住刷锅的动作,回头望了一眼泰山,说:“少带几件衣服,死猪黑蓝沉的。到城里再买时兴的。”二舅刚好听到了兰妮的话,心里更加来气:败家玩意儿,那城里的时装店是专门为你开的?把你烧包的,也不晓得自己口袋里有几个钱!二舅并不敢骂出口,他只是在心里数落了几句,解解气而已。

见儿子们去势已定,再多说也无益。二舅只好牵来小黑套上架子车去送他们,分别时,二舅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去城里打你们的工,家里的地由我来种,记得春种秋收时要回来帮忙。三十多公顷地,你们想累死老子呀!”

儿子们的表情模棱两可,谁也没有表态究竟是回来还是不回来。还是兰妮机灵,说:“爸,你就放心回去吧。农忙时,打个电话,我们一定回来帮忙。”

在四个儿媳妇中,二舅最疼爱三媳妇兰妮,她不但人样长得齐整水灵,还识眼色,孝敬老人。每次小俩口做了好吃食,总要给老俩口送一碗尝尝。大儿媳张莉不但不给老人喝一点汤水,还时常指桑骂槐地说老俩口偏心眼子疼了小儿了。二儿媳晓萍很有城府,别看平时不吭不哈的,挺会算计的,每天一到吃饭时,便把两个孩子打发到爷爷奶奶家了。四儿媳凤娥也没有什么不好,只是爱打扮,整天化妆得花里胡哨的,还把头发染得红一绺,蓝一绺,像个妖怪似的。

见二舅走远了,兰妮转身对木木地呆立在一侧的泰山说:“看你们弟兄几个瓷的,不就是顺口答应一声吗,到时候的事情谁能预料得到。”

二舅望望左右两边儿子们寂静的窑洞,一下午的好心情顿时没有了。他痛恨这三个不听话的儿子,他们答应春种秋收时一定回来帮忙,结果连个鬼影子也逮不着。电话打过去,不是说请不脱假,就是说正在加班呢,帮忙的事情再说吧。兰妮说:“那加班费高的太哩,你和我妈一定要是忙不过来,就在附近雇几个人帮帮忙,雇人的钱我们四家分摊。”二舅鼻子里哼了一声,便把电话挂断了。二舅当然舍不得花钱雇人,说得倒轻巧,你以为那钱是风刮来的。再说即使二舅舍得花钱雇人,也不晓得去哪里雇人,村里的少壮劳力都出外打工去了,剩下的老弱病残,每家都是自顾不暇。

隔壁老蔫身体一向不好,自从儿子媳妇进城后,大片土地就荒芜了。他每天吃的粮食都是儿子虎林从城里的粮站拉回来的袋面。面粉拉回来那几天,老蔫激动得逢人就夸儿子孝顺。二舅想起自己的几个白眼狼,自从离开村子后,一年多不见个踪影,心里就很不爽。现在又见老蔫在人前嘚瑟,便将一肚子火气撒到了老蔫头上。他有点幸灾乐祸地说:“听说城里卖的面粉都添加了什么大白粉,增白粉,哪里有自家磨上磨的头层面劲道好吃。小心得癌症!”老蔫平白无故地被人咒了,当然很不乐意,当下就拉长了脸,两人唧唧歪歪地互相对骂了几句,老蔫一拧身回去打电话了。

马阿婆摇着头说:“金锁,大娘今天要说你几句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人家虎林好心孝顺老子,你却咒人家得癌症,你这张破嘴呀!你看看我们这么多老人有谁家的儿子比人家虎林孝顺?”金锁是二舅的小名。马阿婆的话说到了二舅的痛处,他表情讪讪的,一时没话说了。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们心情各异地望着二舅,有的以为老蔫打电话去搬救兵了,为二舅捏了一把汗;有的和二舅平时本就不睦,巴不得虎林回来大闹一场,总之他们都盼望着能够发生一些什么事情,因为村里冷清得太久了。

老蔫的电话出乎众人预料,因为不到一天老蔫的儿子虎林就给二舅打来电话,说要给他父亲预订二舅家的面粉。虎林出的价钱不错,每袋面高出市面价5块钱。后来二舅才知道,老蔫并没有向儿子告状,他只对虎林说,他吃够了城里添加了大白粉的面粉,就想吃直接从石磨上磨下来的雪花面。那天金锁老婆磨面时老蔫恰好在旁边走过,他看着用细箩箩出的雪花粉放在面簸箕里,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甜甜的麦香味。

二舅掀起门帘,鼻子里立刻吸进去了一股金丝千层饼的香味,老伴正在灶前炒土豆丝,黄瓜已经腌好了,摆放在炕桌上。他兴冲冲地地走到灶前,伸出粗糙的手掌,在老婆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表示了亲昵。二舅一抬腿上了炕,对老婆说,把那瓶15年西凤酒拿来,我今天高兴想喝两杯。老伴麻利地将土豆丝端上桌,神情黯然地说:“地也快种不成了,还有什么心情喝酒哟。”

二舅正专注地往饼里卷土豆丝,以为老伴和他开玩笑:“哪里听来的鬼话,怎么就种不成地了,我这个种地把式,一辈子啥时候能离得了土地?”

老伴说:“下午我去村长家给送了点韭菜,听来花说上面有了新的政策,秋收后就不让农民种地了,据传还都要给转成国库粮哩。”

二舅愣住了,来花是村长的老婆,她的话大概不会有错。二舅不稀罕转什么国库粮,他听到这个消息很着急,农民不种地干什么?他心疼才种上的十公顷麦子,仅仅种子和化肥两项就花了他不少钱呢。他还收了老蔫儿子虎林的面粉定金,到时候怎么给人家交待?

二舅叹着气,顿时没了喝酒的心情,胡乱吃了两口饭,便让老伴将炕桌端下去。家里的老灰猫看见二舅终于闲下来了,又像往日一样来靠在二舅膝前,将头在二舅裤子上蹭过来蹭过去,撒娇。二舅正心里烦,老灰猫搅得他心里更烦,他一巴掌打开了老灰猫,起身下地穿鞋走了出去。老灰猫大概是受了惊吓,“喵呜”,“喵呜”地叫着顺着猫道落荒而逃。老伴心神不定地疾走几步跟着二舅走出门,站在硷畔上望着二舅向村长家走去。村长今天去镇上喝酒了,这会估计该回来了吧。

晚上,二舅黑着脸回到家里时,老伴已经睡了。

二舅没有开灯,坐在黑地里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老伴被呛醒了,猛烈地咳嗽起来。她开了灯,看到二舅正失魂落魄地靠在铺盖卷上吞云吐雾,便嗔怪道:“死老头子,你怎么还不睡觉,村长怎样说的?”“唉!”二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将烟熄灭,浑衣躺在老伴旁边睡去了。

政府规定秋收后,土地退耕还林,不再归个人所有,每亩地补助50元钱。

“他娘的个腿!这年头,物价飞涨,50元钱能干成个什么?”领钱时,二舅嫌补助太少了,嘟囔了几句。村长听了很不高兴,黑着一张脸说:“嫌少,甭要!我们村还是好的,听说别的村才给补助二三十元。农民不照样得接受吗?”二舅吓得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计较钱多钱少了。

收罢秋,猛不丁闲下来,二舅突然有点不适应。以往这时候他就开始吆着小黑一遍遍给地里送粪,回去时顺便把砍下的包谷杆子背回去。现在这些活儿都不需要他干了。二舅不习惯睡懒觉,天不亮就上山围着他的麦地打转转。闻着麦苗的青草味,二舅心里乱极了。绿油油的麦苗出的又旺又齐,二舅思谋如果不是这个政策来的不凑巧,明年肯定又是大丰年。想到这里,二舅突然感觉十分生气,他狠狠地踢着脚边的麦子,仿佛踢着村长的黑脸,踢着生硬的政策。脚下的一大滩麦苗很快被二舅踢踏得面目全非。

踢着踢着,二舅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,他蹲下身子,心疼地抚摸着他的麦苗,嗅着麦苗淡淡的青草味,内心里瞬间掠过一种被酸枣刺扎进去般的疼痛。望着被他踢踏过的一片狼藉的麦地,一辈子没有损害过一棵青苗的二舅,感觉自己罪孽深重,他垂头蹲在小麦地里,似在向麦苗儿忏悔。

谁家的一群羊不知怎么就闯进了麦地里,肆意地啃咬践踏着鲜嫩嫩的麦苗,一边吃还一边“咩咩”地炫耀着内心的高兴劲儿。沉浸在痛苦之中的二舅被惊醒了,连忙站起来去赶羊,一边可着嗓子骂着拦羊的,“拦羊的,死哪儿去了?看这些畜生把麦地糟蹋成啥样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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